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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歲沒有完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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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歲沒有完結

錦城的夏夜,霓虹是永不愈合的傷口,在潮濕悶熱的空氣裏潰爛流膿。

肆煜靠在“燼”吧臺最角落的位置,修長指間夾著杯威士忌,冰塊折射著頂光,像他眼底一樣冷。這家清吧是他名下的產業之一,也是他偶爾用來打發漫長夜晚的地方。空氣裏流淌著低回的爵士樂,煙味、酒香和高級香水的尾調暧昧地糾纏。

他剛結束一場隔著大洋的視頻會議,屏幕那頭錙銖必較的嘴臉讓他厭煩。處理掉幾個試圖湊上來搭訕的男男女女,他需要這點酒精來壓住心底翻湧的暴戾。這城市太大,也太擁擠,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,用欲望和冷漠砌成圍墻。
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,是公寓物業的加密通知。他隨意掃了一眼,監控畫面裏,對門那個醉醺醺的男人又一次在樓道裏發瘋,捶打著他那扇加固過的防盜門,汙言穢語透過冰冷的傳聲器都帶著令人作嘔的氣息。

肆煜皺了皺眉,不是因為厭惡,而是覺得無聊。這種底層掙紮的醜態,他見得太多。正準備劃掉通知,畫面裏,那扇破舊的鐵門開了,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少年被粗暴地拽了出來,踉蹌著,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個裝著泡面和廉價白酒的塑料袋。

是祝楽郇。

肆煜記得這個名字,物業資料上掃過一眼。他對這少年有點模糊的印象,總是低著頭,腳步很輕,像生怕驚動什麽。此刻,少年清瘦的身體在醉漢的推搡下顯得格外單薄,側臉上似乎有新鮮的紅痕。

老套又無趣的家庭悲劇。肆煜漠然地想,正準備關掉監控。

就在這時,畫面裏的祝楽郇猛地擡起頭,像是感應到什麽,視線穿透模糊的監控鏡頭,直直地“撞”了過來。那眼神,像受驚的鹿,濕漉漉的,裏面盛滿了驚恐、難堪,還有一種……瀕死般的絕望。

就那麽一瞬間。

肆煜按在屏幕上的手指頓住了。

他見過太多絕望的眼神,貪婪的,瘋狂的,麻木的。但這一種,不一樣。太幹凈,也太脆弱,像上好的瓷器裂開的細紋,讓人莫名生出一種想要將其徹底碾碎,或是……親手修補的破壞欲與掌控欲。

這比會議室裏的勾心鬥角,比酒吧裏千篇一律的調情,似乎要有趣那麽一點點。

他仰頭將杯中殘酒飲盡,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。起身,撈起搭在旁邊的西裝外套,對候在一旁的經理略一頷首,便從側門離開了“燼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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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楽郇幾乎是逃也似的跟著肆煜進了那間公寓。

玄關的感應燈亮起,冷白的光線將一切都勾勒得清晰而銳利。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,線條極簡的玄關櫃,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冷淡的雪松香氣,與他身後那個充斥著酒臭和黴味的“家”判若兩個世界。

他局促地站在門口,不敢踏進一步,手裏的塑料袋發出窸窣的聲響,像他此刻不安的心跳。

“進來。”肆煜的聲音沒什麽起伏,他將西裝隨手丟在沙發上,動作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隨意。

祝楽郇挪動腳步,磨破的球鞋踩在冰涼的地板上,沒留下任何痕跡。他低著頭,能感覺到肆煜的視線落在他身上,像手術刀,冷靜地解剖著他的狼狽。

“臉上。”肆煜從嵌入式冰箱裏取出冰袋,用一方幹凈的白毛巾裹好,遞過來。

祝楽郇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左臉頰火辣辣的疼。他接過冰袋,冰冷的觸感讓他瑟縮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貼在腫痛處。

“坐下。”

他猶豫地看著米白色、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沙發,又看了看自己臟兮兮的校服褲。

“會…弄臟。”

肆煜似乎懶得廢話,直接伸手拽著他的胳膊,將他按進了沙發裏。布料柔軟的觸感讓他渾身僵硬。

“無所謂。”

祝楽郇僵直地坐著,冰袋在掌心融化,水珠順著纖細的手腕滑進袖口,帶來一陣涼意。他偷偷環顧四周,極簡的裝修風格,黑白灰的主色調,幾幅抽象畫掛在墻上,扭曲的線條透著壓抑感。這裏的一切都秩序井然,幹凈得像沒有人氣,與他混亂不堪的生活形成殘酷對比。

“你經常這樣?”肆煜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,長腿交疊,姿態放松,仿佛在談論天氣。

“什麽?”

“挨打。”

祝楽郇低下頭,盯著地毯上繁覆卻規律的幾何圖案,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:“…還好。”

肆煜極輕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裏聽不出情緒,卻讓祝楽郇耳根發燙。

“說謊。”

祝楽郇抿緊嘴唇,不再說話。空間裏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沈的運行聲,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
肆煜起身,走向開放式廚房。片刻後,他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液體回來。“喝。”

祝楽郇接過,是熱可可。甜膩的香氣鉆進鼻腔,帶著一種陌生的暖意。他上一次喝這東西,好像還是小學時,母親難得心情好……

“謝謝。”他小聲道,聲音有些發抖。

肆煜沒回應,只是看著他,目光沈靜,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審視。祝楽郇覺得自己像實驗室裏被觀察的樣本,這讓他感到難堪,又有一絲詭異的平靜。

“為什麽幫我?”他終於問出了盤旋在心底的疑問。從肆煜第一次在放學路上攔住那個試圖搶他錢的小混混開始,他就想問了。

肆煜轉動著手腕上那塊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腕表,金屬表帶反射著冷光。“無聊。”

這個答案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了他一下。是啊,對這些住在雲端的人來說,自己這樣的存在,大概也只是一點無聊時的消遣。一股莫名的屈辱和沖動湧上心頭,他猛地站起來,差點打翻手中的杯子。

“我該回去了。”

肆煜擡眼,眸色深沈。在他轉身的瞬間,突然伸手,精準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指尖冰涼,力道卻不容掙脫。

“坐下。”

“你回去幹什麽?”肆煜的聲音壓低了些,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,“繼續當你父親的出氣筒?”

祝楽郇呼吸一窒,想反駁,想說那是他的家,他的命。可話到嘴邊,只剩下破碎的氣音。他咬住下唇,嘗到了血腥味。

肆煜松開手,從茶幾抽屜裏拿出一個精致的醫藥箱。“袖子卷起來。”

祝楽郇這才註意到自己小臂上交錯的新舊淤青。他沈默地卷起校服袖子,露出更多傷痕,像一幅醜陋的地圖,記錄著他所有的不堪。

肆煜的目光在那片傷痕上停留了一瞬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拿出碘伏和棉簽,動作出乎意料地熟練和……輕柔。

“忍著點。”

消毒液的刺痛讓祝楽郇倒吸一口冷氣,但他沒有縮手。他偷偷看著肆煜低垂的眉眼,濃密的睫毛在冷白燈光下投下小片陰影,削弱了他身上的疏離感。

“他們為什麽打你?”肆煜問,語氣依舊平淡。

祝楽郇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澀的弧度:“需要理由嗎?我存在本身,可能就是錯的。”

肆煜停下動作,擡眼看他。那一瞬間,祝楽郇似乎在他深不見底的眼裏看到了一絲極淡的、類似共鳴的東西,但消失得太快,快得像錯覺。

“今晚住這。”肆煜合上醫藥箱,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告知。

“什麽?”

“我說,”肆煜一字一頓,清晰地說道,“今晚住這裏。除非你想回去繼續當沙包。”

祝楽郇張了張嘴,最終沈默。他知道,父親不會在意他是否回家,甚至可能不會發現他不在。

肆煜起身去主臥拿了套幹凈的睡衣扔給他。“洗澡。你身上有血腥味。”

浴室很大,裝修是冷硬的黑白風格,鍍金的水龍頭,智能馬桶,一切都在彰顯著主人的財富和品味。祝楽郇站在花灑下,讓溫熱的水流沖刷身體,試圖洗去一身汙穢和疲憊。他用了肆煜的沐浴露,是那種冷淡的木質香調,和他的人一樣,帶著距離感。

洗完出來,他穿著肆煜的睡衣,布料柔軟得不可思議,袖子和褲腳都長了一截,他不得不卷起來。看著鏡子裏那個穿著寬大睡衣、顯得更加瘦弱的自己,他有一種誤入別人領地的恍惚感。

走出浴室時,肆煜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。夜色中的錦城,燈火璀璨如星河。他背對著祝楽郇,聲音壓得很低,似乎在處理工作。

“洗好了?”他掛了電話,轉過身,目光在祝楽郇身上掃過,停留在他過長的袖口上,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“衣服太大了。”

祝楽郇有些窘迫地低下頭:“對不起……”

“沒什麽。”肆煜走過他身邊,帶來一陣淡淡的雪松氣息,“客房收拾好了。”

客房和主臥一樣,整潔冰冷,缺少人氣。祝楽郇躺在柔軟得過分的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隱藏的燈帶。墻上的智能終端顯示著時間,秒針無聲跳動。這是他第一次在“別人家”過夜,在這個陌生的、充滿未知的空間裏。

不知過了多久,他聽見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。

“睡了?”肆煜的聲音很輕,融在夜色裏。

祝楽郇屏住呼吸,沒有回答。他感覺到腳步聲靠近,然後是床墊邊緣微微下陷——肆煜坐在了床邊。

“我知道你醒著。”

祝楽郇慢慢轉過身。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光汙染,他能看到肆煜模糊的輪廓,和他那雙在黑暗中依然顯得過於清醒的眼睛。

“為什麽裝睡?”

“……不知道說什麽。”

肆煜沈默了片刻。黑暗中,他的存在感變得格外強烈。

“疼嗎?”他問,聲音低沈。

這個簡單的問題,像一把鑰匙,猝不及防地打開了祝楽郇努力封鎖的情緒閘門。他咬住嘴唇,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,順著眼角滑落,浸濕了枕頭。他慌忙用手背去擦,卻越擦越多。

肆煜嘆了口氣,那嘆息輕得像羽毛。然後,他做了一個讓祝楽郇完全僵住的動作——他伸出手,將祝楽郇拉進了懷裏。

祝楽郇的臉頰被迫貼在肆煜的胸口,隔著薄薄的絲質睡衣,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體溫和平穩的心跳。肆煜身上幹凈的雪松氣息混合著一絲殘留的、極淡的煙草味,將他完全包裹。

“哭吧。”肆煜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,帶著一種奇異的、生硬的溫柔,“這裏沒人看得見。”

這句話徹底擊潰了祝楽郇的防線。他攥緊了肆煜腰側的睡衣布料,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,無聲地痛哭起來。所有的委屈、恐懼、孤獨,都在這個陌生而冰冷的懷抱裏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肆煜的手一下下,有些生疏地拍著他的背,動作算不上熟練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意味。

不知過了多久,祝楽郇的哭聲漸漸平息,只剩下細微的抽噎。他感到尷尬,想退開,卻被肆煜按住了後腦勺。

“別動。”肆煜的聲音有些低啞。

他們就這樣在黑暗和寂靜中相擁。窗外是繁華的不夜城,窗內是兩個孤獨的靈魂,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暫時靠在了一起。祝楽郇能感覺到肆煜的呼吸拂過他的發絲,溫熱而潮濕。

最後,是肆煜先松開了手。他站起身,背對著祝楽郇整理了一下微皺的睡衣。“睡吧。明天讓司機送你上學。”

祝楽郇點了點頭,想起他看不見,又小聲應道:“好。”

肆煜走到門口,停頓了一下。“需要什麽,用床頭的內線電話。”

門被輕輕帶上。

祝楽郇重新躺下,將自己蜷縮起來。被子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,混合著肆煜留下的、極淡的雪松氣息。他閉上眼睛,心跳依舊很快,胸腔裏卻不再只有冰冷的絕望,還摻雜了一種陌生的、惶惑的悸動。

在這個鋼筋水泥叢林的至高點,在這個冰冷與溫暖交織的牢籠裏,他做了很久以來第一個沒有噩夢的夢。

而門的另一邊,肆煜靠在冰冷的墻壁上,點燃了一支煙。煙霧繚繞中,他眼底深處那點因為“無聊”而燃起的興趣,似乎正悄然轉變著形狀。這個叫祝楽郇的少年,比他想象中……更要脆弱,也更要有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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